雲鎖霧鄉八狐記(二)
文:藍南星
第二回 鐵拐破情關 暮隱華秀莊
打油詩云︰
鴛鴦配對情義重,
鴉雀棲樹双飛燕;
夫妻本是同林鳥,
命終來臨各自飛。
我每日晨起,必徒步行走一小時,路線幾乎不變。某日我沿著土地公廟往回頭方向走,於林蔭步道,目睹一清瘦老翁,戴著小斗笠,腳蹬一双高統雨鞋穿,一身破舊過時衣裳,右手持著一鐵拐杖,左手提著一個綠色塑膠小水桶,沿著山徑低著頭,一隻、一隻拾著蝸牛,身邊跟著一隻小黃狗,乍看下倒有些仙氣,如一幅老人與狗圖畫,很動人,但我們彼此並無交談。
好些日子後,某日清晨,細雨紛飛,該老翁照樣執著他的工作。我很好奇,趨前問言:「老兄台,如此紛飛細雨,何故不留在家中,照樣勤快?」老翁說:「我飼養許多鴨子,牠們缺糧,故得拾之,一來可減少飼料費,二來鴨子最好此物之美味,牠吃了蝸牛頂會產卵。」我順口說:「老台兄,咱們偶而相遇,不敢冒昧請教尊姓大名。」老翁微微笑說:「失禮,您之意與我同,我姓莫名華光,綽號鐵拐,行年七十五歲,請問老弟如何稱呼?」我立即回答:「我姓于名任川,綽號洞賓,現居山下蕉園農舍中。」老翁聞言不覺莞爾,哈!哈!大笑不止。我甚迷惑不解其意。
繼而老翁說:「您我如今有緣相識,甚是榮幸,我孤家獨居此山舍,老弟如願意,何不就隨我到山舍寒寮一述,如何?」我聞邀請十分高興,說:「恭敬不如從命,隨您之後就是。」於是我第一次踏進他山莊大門口,抬頭觀望,步道陡峭,路面尚寬,爬沒數十步,頓感氣喘,冷視老翁持柺攜物,健步如飛,且臉不改色。約走百步至一雞舍,雞舍三面環樹,內搭有一雞寮,十分清幽,不聞臭味。老翁說:「就請先生在此稍候,待我做完晨間第一件事,再請您上山舍品茗。」我點頭默許。
接著老翁打開雞舍,高喊開飯呀!頓時雞、鴨、鵝成群雀躍飛奔至他跟前,只見他右手拿著石頭,左手捉著蝸牛,石落蝸亡,鴨群搶食,狼吞虎嚥,甚是熱鬧,只是老翁臉上不見喜悅,口中卻喃喃自語,念著阿彌陀佛,我在旁觀看深覺好奇。他極敏感意會我意,說:「老弟不瞞您言,我罪惡深重,每晨此時,必開殺戒,罪過!罪過!但為了鴨子,只好如此。」
不一會事畢,他說:「請隨我至山舍,品茗聊天。」步入山間步道,目睹山舍,我眼前煥然一新,步道右邊種有六棵高大欖仁樹,左邊種有六棵蒼勁福樹,正前方看到一棟白色如畫般的小白屋,似極童話世界中之小白宮,屋舍山坡下種有桃、李、櫻、梅各種果樹,令人羨慕心儀。及至舍內涼亭,屹立亭中,陣陣清風,花香襲人,遠眺四面山嶽,峰峰重疊,翠綠一片。白雲朵朵變幻莫測,屋旁有一魚池,錦鯉浮游水,面風景如畫,令人陶醉。
我說:「老兄台,不入寶山,不知國姓山之美,不進貴舍,不知何者方是神仙之境,我本想我的山舍已如詩如畫,但與您之一比,立即汗顏,您真是有福之人。老翁若笑若有所思,說:「您若喜歡,就請常來,一來可解我之落寞,二來山中人多氣旺,彼此談談話而,可解些許愁意。」我說︰「如您不嫌棄、厭煩。每日準時報到如何?」他回答︰「最好不過!」
自此次拜訪後,凡有空閒,皆到他山莊,日久相處,深覺他和藹可親,言語詼諧,令我頗有窺其奧妙之心,一採他廟堂之美。經數日相處,我倆投緣,凡事皆是話題。也許是山居之人,形影單隻,寂寞無聊,需要友誼之潤。幾經默許,於是我稱他為鐵拐兄,我變成洞賓弟。
某日黃昏接其手機邀我至山莊共餐,拒之而不恭,只有準時赴。約餐桌擺有水晶蹄膀一隻,糖醋吳郭魚一條,兩碟山蔬野菜。鐵拐說:「老弟難得光臨山舍,伴我共餐,十分歡喜。」我笑說:「難得老哥抬愛,今晚有福品嘗佳餚,老兄廚藝之精緻令我佩服,尤其您燉的水晶蹄膀,更是入口即化,齒留餘香。」
飯後品茶,我大方問說:「老哥您我雖相識頗久,彼此卻客套有加,顯見虛偽,您年長我十一歲,不如咱倆義結金蘭,如何?」他沉默了些許,笑說:「就如您願!」我急迫說:「老哥您為何持柺而行?可否詳告?」他回說:「老弟有所不知,我生來命硬,八字不好,畢生血光連連,曾歷劫三次車禍,保得一命,我命如螻蟻,殺之不絕,如野草燒之不光。前後手術三次,進出開刀房如家常便飯,每次大難後,我自內心深處,默告自己要獨立自強,故能偷生殘延至今,且活得自在,您不見我每日晨起拾蝸牛,飼家禽、種蔬果,凡事親為,並不奢望依賴旁人,故風寒不侵,妖邪不畏?」這一番話令我敬服。
我又問:「為何您單身獨居山林荒野?」他停了一會,飲了口水,兩眶赤紅,留下數滴眼淚,臉顯無奈,幽幽而說:「老弟有所不知,我畢生之痛是暮年喪偶,俗雖有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此雖是人生必經之痛,然我之結髮妻年華尚輕,享年僅得六十二歲,我夫妻雖非是您儂我儂,情甜如蜜,卻是患難鴛鴦、同甘共苦,正逢年華興盛,忽染重症而逝,一時難以承受。」
我接著說:「故您搬遷至此,過著鰥夫生涯。但敢問老哥可有子女?何不去投靠,是晚輩不孝?」他大笑說:「不是!不是!我不僅有孝順之子女,更有三個賢婿待我如父。我今身體尚健,經濟獨立,不想增添他們麻煩,且兩代相隔,居家觀念有異,日久相處必有怨懟。故我選擇獨居,過著淡月清風的日子。」我立即反駁︰「一旦身殘體衰,將如何處置?」他斬釘截鐵,明快表示︰「狡兔有三窟,他日走步至此,則趕快自動到榮民自費安養中心報到,頤養天年。」
我續問:「您不怕人言可畏,加諸您子女不孝之罪名?」他說:「洞賓老弟,您之思維太過迂拙,我等應有西人之哲理,育兒養女是為人父母之義務,積穀防飢可頂重要,養兒防老則別過分企盼。」聆聽之下,令我動容也感到十分汗顏。
數分鐘後,我在續問:「您對生活兩字如何闡釋?」他默默嘆口氣,溫文地說:「人知本源,僅以四字表達,生、老、病、死,其中以病死為之終了,但也是最難熬之時。年已七十五之我,如言不怕病、不畏死,則顯見虛偽、矯情。如說樂見已死,有點不捨,畢竟紅塵滾滾,對活的貪婪,人必有之,我也一樣。不過上天造人,最後歸宿即是死亡,畏也無用,順其自然就是。古人教訓生時待之以孝,死時待之以禮,說白話點是指,活時待之厚,死時待之誠,此舉含意深遠。唯當今社會之演變,亦應當修正為生之時待己厚,死之時禮要簡。更白話點,就是死後速葬,無須虛張儀式,火化後,骨灰洒回大地,衛生且不必浪費無須有之花費,人生如夢,死後皆空,繁雜之習俗可廢。」我敬聽他的高見,由衷敬仰,此老哥之達觀,非凡夫走卒所能為之。
日後我們陸陸續續,彼此談及許多世俗之事,有些極為細微,但也值得記錄,每日觀其行止,有條不紊,不知老之已至。深夜十時就眠,三時即醒,執筆立言。在言談中,方知老哥颇有慧根,過往的歲月,歷練了他的人生。士、農、工、商四大行業均有涉獵。最傲人者留下四本專書,真是可敬可佩。
某日我們並肩而遊,環視四山色之美,我說:「老哥我倆彷彿真是神仙。」他毫不思索回說:「不是!您我均沒達神仙之界,神仙必遵守八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眠坐高大廣牀、不塗飾香鬢舞及視聽、不食非時食。您我尚有凡塵俗戀,神仙之四大皆空,很難為之。您我暫時可稱之為狐,狐者妖也,貪婪不厭,但狐也能成仙,稱之狐仙。老弟不要太過高抬自己,咱就狐仙吧!」我又接說:「我倆稱之為狐,但不知此荒山野嶺,尚有其他之狐否?我盼訪之。」鐵拐微笑說:「這有何難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在我華秀山莊山腳下,住有一老翁,此亦為奇人之一,癡長我五歲,您何不登門造訪,我可引介。」我高興地拍手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事,就勞煩老哥高抬貴手助我一臂之力。」他說:「好!」
打油詩云︰
無心插柳柳成蔭,
萬事起頭頭更難;
今得拐兄提臂助,
擇日造訪另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