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嚴師慈父「張登財」先生
早年祖父張元盛遠從豐原翁子社來到偏僻的國姓發展,事業蒸蒸日上,加上祖父為人豪爽好客,廣結善緣,樂於助人,造橋舖路等義舉絕少不了他。祖父在家父彌月當日曾在柑仔林橋頭準備油飯及麻油雞與過路人分享他的喜悅。本來是人人羡慕的富豪人家,好景不常,在家父十四歲那年,祖父因幫友人擔保,一夕之間所有家產相繼遭查封,因而積勞成疾,撒手人寰。留下六個幼小的子女,可憐的祖母張李阿嬌除張羅三餐之外還得做些女紅貼補家用。
身為長子的家父張登財,無力繼續升學,經當時學校師長的厚愛,推薦擔任工友一職,有了這份微薄的收入,對祖母幫助可不少,照護五個弟妹的重擔自然而然也就落在祖母及家父身上。祖母在祖父去世第二年,因無力扶養六個小孩,在親友建議之下,將最小的兒子及女兒過繼給自己親戚。家父得知曾與祖母一番爭執,可是現實的環境造成最後還是向命運低頭,忍痛割愛。還好兩個親戚都住在鄉內,家父對這對弟、妹甚感虧欠,平日省吃儉用,一有空常獨自前往探視,從未間斷,到我們這一代,仍囑咐叫我們常去關心,兄妹之情無以言表。
家父在惡劣環境下,仍利用工作之餘不斷自修。有一次一位老師突然病魔纏身,無法在短時間到校上課,校方臨時請當時十八歲的家父代課,代課期間教學認真,頗受校長肯定,在校長保荐之下,接受短期師資培訓班養成教育,取得正式教師資格。這也是家父人生的轉捩點,有了安定的薪水及配給,對家庭生活改善不少,弟、妹的就學、就業幫助不無小補。二十一歲那年在祖母的催促下與遠在埔里的家母張陳阿月結為連理。結婚後除努力兼課外,還開個店由家母做些小生意,賺點蠅頭小利分擔家計。
早年我叔叔 張登貴 先生日本留學(攻讀牙醫科)學成歸國。因家庭經濟因素無法學以致用(開設牙醫診所),於是在民國35年暫時投入公職,擔任國姓鄉公所民政文化局課員,服務期間深得鄉親賞識,在鄉親共同推舉下參與了民國40年第一任民選鄉長之選舉,叔叔果然不負眾望高票當選,從此對我們家族改善不少,也成了我們的精神重心。
家父教學上號稱「嚴師」,從小在貧困環境中成長的家父,對於上課不認真的學生輕者罰站、罰跑操場,重者青蛙跳、伏地挺身、竹子鞕打、扭轉眼皮等酷刑。在那個年代,被罰的學生家長還會前來感 謝 老師鞕策,畢業後學生也常到家中探望老師,尤其每當提起學校求學那些糗事,還特地感 謝 老師當年的教誨。如發生在這個時代,老早被提告為體罰學生,列為不適任教師了。愛之深、責之切,家父教學雖然嚴格,但他也有柔情的一面,很有愛心及憐憫心。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學生上學一趟走一、二個小時路程的不在少數,尤其在冬天,往往都得攜帶火把(竹筒做的)到校,記憶中我家常備有火把、煤油、火柴等用品供偏遠學生應急或補給之用;還有當年物資較匱乏,清寒學生能來求學已不容易了,家長哪還能注重穿著,衣服只要能遮身蔽體即可,打赤腳上學的比比皆是,小時候常聽家父囑咐家母從娘家(埔里)募集一些舊衣、鞋供貧困學生使用;雨季期間遇到豪大雨,就躭心學生過橋或涉水危險,經常親自護送學生過了橋之後才回家;對貧困學生除給與衣物資助外,還提供文具用品、食物(米、麵粉外,家母自做的包子、饅頭、水餃等供溫飽)。有兩件偶發事件對兒時的我記憶特別深刻:一件是某年炎夏放學時,家父班上幾個學生跑到河裡戲水、游泳,其中一位王姓學生不黯水性,遭河水吞噬,經同學找家父及詹乾雲等幾位老師前往營救,結果打撈上來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已回天乏術,家父當時心情猶如失去自己親人一樣的悲痛;另一件則是班上同學放學之後一直沒回到家,經家長到校查詢之後,家父立即召集數位老師及年青人分成數組,從傍晚五點一直找到翌日凌晨四點,搜遍可能走過的路線,最後竟然在教室陰暗的角落,找到滿臉污穢不堪的學生,當年老一輩的長者稱係遭魑魅所牽引。
教育乃是良心事業,本著有教無類的精神去照護每位學生,尤其是小學的基礎教育,更應用心啟發開導,才不至於使學生對學習發生恐懼心態,家父教師生涯始終如一,直至民國六十二年服務屆滿四十年才光榮退休並劃上休止符。退休之後久居中興新村,仍有不少學生前來探望,這也是他老人家最感欣慰、溫馨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