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鎖霧鄉八狐傳記(三)     :藍南星





第三回 果老入荒山
煎熬渡日情


 




     我日常遊走山中步道,常經過一間簡陋農舍,它建在路邊,屋舍四周雜草叢生且樹林茂密。看似不十分醒目,且有種深蔭寒酸的感覺,故並未引起我特別的關注。經聞鐵拐兄提及,此農舍住一傳奇老翁,樂意為我引介。某日午後,步行至華秀山莊腳下,忽然靈感觸動,於是電邀鐵拐兄下山,伴我造訪此老,手機啟開,我說:「我在山腳下,如有空閒,請伴我造訪山下長輩。十分鐘後,見著鐵拐手攜芭蕉一串,會合後,我們並肩至農舍。




     農舍入口,右邊種有一顆很老的芒果樹,顯得老態龍鍾,左邊石縫栽種一顆老松樹,樹幹高大,但已枯枝滿椏,樹林中有一天然開放式涼亭,並無遮蓋。一張破舊石面長桌,三張矮破木椅,桌面零零落落擺著散亂的米酒瓶子、紙茶杯。地面亂石凹凸不平,且垃圾滿地。亭左農舍低矮,上覆鐵皮為瓦,屋型四方,看起來很破舊。舍外約十公尺,有 一克 難茅廁,並無屋頂。廁所邊有一石頭打造很原始的火爐,上置一口大鍋,爐內還有殘餘柴薪。廁所周圍種著各式果樹,雜亂無章,任由它們自然生長。蚊螨、昆蟲紛飛。庭院內矮樹叢,站立一隻老鶴(暗公雀),優雅站立著,一點都不怕人。目睹此境,有種落寞傷神且心酸陣陣。鐵拐立於門外,提高嗓門,高喊;「阿醉歲兄在嗎?我是墨老師,我來與您閒話家常,是否方便?」屋中老人聲音微弱回說:「請進來,好些日子沒見到您,很是想念。」於是我倆方步入室內,鐵拐說:「醉兄,我帶一位朋友,來與您熟識,他名叫任川,綽號洞賓,是個讀書人。」這位醉兄以閩南語說:「歡迎!歡迎!我姓張名國正,綽號果老,因久病未逝,活至現在已高齡八十,故人稱我為果老或阿醉伯,先生請坐。」於是三人坐下,我暗窺室內,地面鋪有一張過時老舊床墊,上置放衣被。一張圓又大的餐桌,桌面覆有一罩,另有一張小小書桌放一個如小型烤箱的收音機,說是骨董不為過。另一張小桌陳設一台老式電視,廚房設在同一空間,放置一台老舊冰箱,總之一切設備極為簡陋,且室內充滿異味,其中以酒、尿之味道最重。我心中暗忖,此老如何過生活?果老說:「室內雜亂且狹窄,不如我們移位外邊無蓋亭,尚有米酒一瓶、土豆一包,外面空氣新鮮,品嘗米酒兼享大自然情趣,亦為人生之樂。」於是我們順其意。




      果老行動已不甚靈活,骨瘦且乾,唯唇紅齒白,臉色粉紅,耳聰目明,予人有種修道不拘、自我為樂的感受。他說:「我知鐵拐滴酒不沾,但不知老弟,是否喜好杯中甘露?」我微微點頭,說少酌些許。果老愉悅說:「飲酒隨興,我居此荒山野舍貳拾餘載,終日以此君子為伴,一來山中濕氣重,二來酒可解人愁,三來可廣結善緣。偶而過量醉以床墊,忘卻人生塵劫,故此地方圓數里,村民皆知有我這一號人物,故綽稱阿醉伯。」話匣子開啟,果老侃侃而談,又說:「人生甚麼都不重要,妻、兒、子女、金錢皆身外之物,唯獨酒方是人間甘露,一醉可解千愁,您倆一看便知是唸書之人,不嫌棄我之俗氣,依感榮幸。」鐵拐接腔說:「醉兄別如此說,芸芸眾生,各有其人生觀,喜、怒、哀、樂,隨人之性,非他人可窺其理。醉兄高齡,尚能獨立生活,且活得自在,令我佩服,且願與我為友,真是天涯逢知己,我倆有福。」果老回說:「不是這樣,您倆無階級分別,能與您們為友,我很榮幸。洞賓老弟,您我初逢,如不嫌棄,就歡迎至我山居談天道地,聊些家常話,我有幾位酒伴,可介紹與您認識,了解一些我們村夫、山樵俗輩如何過生活。」我點頭示同意,經聆聽其一番話,深覺此老不凡,思及其故事必多。三人在庭中暢談盡歡,辭別果老在歸途中,我對鐵拐兄表示,此老不凡,想必有寶可尋。鐵拐說:「我只能盡善引介之責,其他尋寶之事,就靠您自己的修為與造化,人的心牆是否能敞開,必須靠友誼的建立,您是如此聰明,我想應該不難。」我微笑默認。




      經數月的接觸,我大約了解;果老原籍彰化,貳拾年前因工作繁忙,加上背負兒女成長的重擔,不得不日夜奔波辛勞,為紓解壓抑的情緒,每日暇餘必酌酒數杯,以解心中悶結,豈知習慣成疾,無酒必煩,不幸某日獨醉,突然中風,從此不良於行,時年方五十八歲,正是人生有望之年。由於心情鬱悶,情緒崩潰,難以控制,以致造成家中雞犬不寧,妻雖怨懟,但侍奉周全,漸漸的能扶著桌椅行走數步。有時徹想,如此度日,非萬全之策。我弟於國姓鄉長豐村後,購有一山,面積甲餘,內有壹三合院的土埆厝,荒蕪在山中,我詢弟之意,是否能借我棲身,弟順我意。唯他有所顧慮,荒山野嶺,一片原始荒林,沒有大條道路,一個不良於行的人單獨居此恐有危險,但我堅持,家人就由著我意。於是我搬遷至此。入山之時,山上無電、無自來水、無瓦斯。只好飲用山泉之水,單身行動不便的我,入此荒嶺,方圓兩里人煙稀少。生活之初以蠟燭照明,拾柴為薪,炊煮飯食。日常生活由家人供應,每月一次,因無冰箱,故糧食以蕃薯、糙米、酸菜、小魚乾等為主食。起步艱難,行動不便,但一切皆得靠自己,說也奇怪,在無所依靠下生活,鬥志反而旺盛,經月餘的努力不懈,如奇蹟般,手腳開始靈活,身體各種器官漸見活力充沛,而行動自如。兼之山中空氣新鮮、山泉水純淨,在粗茶淡飯下,令我深覺心曠神怡。於是我開始種蔬果,日與泥土、蟲獸為伴,如白日可遇著各種蛇類從身邊爬過,彼此不驚動從沒畏懼感。一旦黃昏降臨,蚊螨傾巢而出,吸我的血,皮膚痛癢,然習慣成自然,如此一住就是二十餘年。在這段歲月中,慢慢生活有所改善,如電的架設、供應瓦斯取代柴火,後來又購置冰箱、收音機、電視,也由於這些文明物質的來到,我雖居深山中,亦可知天下大事。寂寞無聊、孤獨,反成為我人生道途中一種享受,最值得珍惜的是我的家具雖已過時老舊,總是伴我半生之物,絕不輕言丟棄。感恩一隻夜鷺,自稚鳥飛到我處,守在園中,從不外飛不回,至今還活著,年華已貳拾歲,鐵拐也時目睹,這隻夜鷺是我的摯友。




    我又與果老,談些人生觀,我說:「聽鐵拐說您無事時,總是僅看一部電視錄影帶倚天屠龍記。百看不厭,能否告知其中意義。」果老哈!哈!笑聲不斷,繼而侃侃說道:「我之僅看倚天屠龍記(香港版),一來我無聊,看它是為打發時間,二來表演的明星女美俊男,且演技很好,三來劇中人物眾多,很是熱鬧。雖是江湖人物,每個人各有特色與個性,劇情寫盡人生色相,一個小小的張無忌,道盡人生之歷劫,到頭來不分善惡之人,終究一場空,世間男女皆是一樣,不是情癡,就是物慾,再不就是爭權勢,看久了,也似現代的政治、經濟、兒女私情同樣的版本。原著金庸將它以一種章回小說的方式,細緻的描繪於文字。將大好、大奸、狡猾、貪婪、情慾等描述的針針見血。呈現在普羅大眾面前,只是世間俗人,能有幾個會看破,就連張無忌的師父、父母等也都一樣。往日每當心感寂寞無聊故而時看,如今已視茫茫,故很少看,看了也感觸良多。此版本的演員,好多都死了。張無忌、甚麼敏的,這些男女明星主角,昔日演的是金童、玉女,現在已年華老去,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風華,看了很令人傷感。聽其一番見解,深覺果老非是粗俗的老頭兒。




    余再覆問他的人生,高齡八十,有何感觸?他說:「山中歲月,蚊螨多、濕氣重,故時好酌米酒數杯,年華老去,體力已衰,問我何者為樂,當然是與數位老兄弟在亭中飲酒,偶而醉倒,獨自與周公談天說地。時而因醉酒跌傷,也不看醫生,只要擦些消毒水即可。行年八十,人生體驗透徹,我的兒女事業有成,且勸我返彰化,我雖不甘願,但難堅持,每次返抵家中,心煩意亂,不知如何過生活。老妻已離我多年,如今一心向佛,終日為亡者念經文,孤單一人的我,顧了計程車直奔山中,就好似回到神仙世界。我今已行動不便,但是還執著居住於此,因我明白守住此屋,才是我家。好在我有兩個年老妹妹,分別於周末來到山上,為我清理環境與不潔之物,很是福氣。也許在別人眼中,阿醉伯好可憐,年越八十,尚得孤苦伶仃住在深山中,但在我心中,此地是我生活的天堂。我不想煩擾子女,因他們各有事業。至於我的生活費來源,感激政府,給予我老人年金,每月柒千元,我月支肆千元,一月白米一包、一星期兩斤豬肉,如此每餐有魚、有肉、有蔬菜,此種生活比之童年、少年時代已好太多,我深知感恩。我還月存三千,現已儲蓄將有貳拾萬。留為我死後埋葬費,洞賓弟,您必說我犯了老人癡呆,難道子女不理我的身後事。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最好一切不要煩人,這才是最快樂的事。我聽其道出心事,一陣陣辛酸落淚,如此堅毅的老人,很是難得。




     我在覆問說:「您孤獨一個老人,隱居山中,且屋臨馬路,不會覺得危險」?他輕鬆自在地說:「一個年邁的老人,終年、累月身上僅有叁千元,如有人想搶劫,就將區區叁千元給予他,至於要我的命,就請尊便,傻瓜才會幹此傻事。無錢、無產也是種福報,不是嗎」?余細思這位老人颇有慧根。他又告訴我,她的手帕交很有義氣、很有情意,伴他酌飲,免費給予他支持日常生活所需。還有鐵拐與他熟識年餘,不時下山探望,很是感激。我接著說:「果老兄,您的智慧、見識真是高出常人,且活得自在,真不愧是現代活神仙。他嚴肅的回答說:「不是神仙,是狐狸。我終日與酒為伴,以肉果飯,且尚有貪婪之欲,很想再過十年此種生活,如此俗人,豈能稱仙。我、您、鐵拐皆為狐,但狐如走正道,天長地久,修練自己,也可成狐仙」。我倆後此四目相視莞爾,哈!哈!開懷大笑,鐵拐入門說您倆何事如此愉快?我倆同說,天機不可洩漏,沒您的事,鐵拐不再多問。




       打油詩說:




              綠野盼仙踪,綠至必現踪。




              今得會狐仙,就在眼前中。




             




     看官如欲想知以後事,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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